生涯規劃︱馮穎琪專訪︰彳亍之後,然後怎樣?
「彳亍之後,然後怎樣?馮穎琪Vicky提起一個三年前便問自己的問題,亦是新歌《來回》的起源。自20世紀末入行後,Vicky便以各式各樣的身分在音樂業界中深耕—作曲人、填詞人、唱片公司合夥人、文化工作者、藝術家......寫出無數膾炙人口的歌曲、打造成為樂團搖籃的現場表演場地、以音樂回饋來自社會不同階層的人,每每也是Vicky生命中重之又重的里程碑。那麼,對「周身刀張張利」的Vicky而言,生涯規劃又是甚麼?在每刻幻變的生活之中,規劃有何意義?
「聽話」到澳洲闖蕩 於地球另一端開展求學旅途
「每個人在人生不同的階段,也有不同角色要扮演,有時候會迷失了自己。」Vicky回憶小時候,那時尚未流行「生涯規劃」的說法,大多數小孩的規劃也只有聽從父母的指導,以他們為自己舖好的路為藍圖,即使自己有想法或目標,也未必能全權掌舵。
從小按家人心意而行的Vicky,長大後一直為自己尋覓去向。(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中四時因家人移居,Vicky便順理成章跟著他們一同到澳洲開展新生活,惟當時她和妹妹入讀寄宿學校,在陌生環境裡必須獨自面對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挑戰。「澳洲在南半球,季節的更迭與香港相反,1月至2月開學時正值夏季,還不太懂管理自己的我錯判了當地的氣溫,以為澳洲的夏天會和香港一樣熱,怎料晚上還是有點涼,沒有帶夠衣服和被子的我便著涼了。」Vicky笑著說,良久沒有回顧過去的她想到更多留學的辛酸史。「那時在飯堂,沒有米飯吃已經十分不習慣,還要吃一塊很硬的牛扒當晚餐,再加上生病,當刻的無助和孤單逼使我一邊流淚,一邊切著硬蹦蹦的牛扒往嘴裡塞,甚是孤單。」
中學階段過去,來到升學抉擇時候。Vicky本想攻讀音樂,但當時的社會風氣和家人觀念也認為該行業較為「偏門」,擔心她無法糊口,於是她接受意見選擇修讀經濟學,亦因她的成績頗佳,可以再報讀法律學,結果便在五年間獲得兩個學士學位。然而,繁重的學業和無法報讀音樂系的失落感並沒有澆滅Vicky對音樂的熱情,她一直堅持創作,在修讀大學的同時獲發行歌曲的公司青睞,簽約成為作曲人,並推出了她生涯中的第一首作品。
律師行涯壓縮創作空間 毅然投入音樂事業
畢業後的Vicky想挑戰自己,便嘗試在當地律師行找工作,結果成功獲國際律師事務所僱用。「收到通知後,我便立即致電父母,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,怎料迎來的卻是一瓢冷水。」Vicky父母期望她畢業後回港發展,當刻的她因為無法獲得認同而感沮喪,但仍試試向公司要求調回香港辦工室上班。幸運地,她的要求獲接納,接著便開展沒日沒夜的國際律師工作。「事務所接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客戶,我們的工作日程和時間也要遷就當地時區,所以我長期處於Jet Lag的狀態,極度缺乏睡眠。」工作以外,最令Vicky受不了的是無法進行她最心愛的音樂創作。「我只可以在黑色暴雨或八號風球的日子偷時間創作,又無法與家人和朋友見面,實在喘不過氣來。」
Vicky於2017年將過去為其他歌手創作的歌曲重新製作,灌錄成專輯《繼續彳亍》。(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「如果五十歲回眸,發現自己沒有試過做音樂,我會後悔嗎?」廿歲的Vicky給了自己一個簡潔而堅定的答案。「專業人士都會有一條相當清晰而穩定的晉升時間線,向來循規蹈矩的我已經預視到自己二十年後可以攀到甚麼位置,然而乖巧聽話只是我的外層,內裡的我其實是個不喜歡跟隨慣例與system而行的叛逆孩子,站在平穩與未知的分岔路前,當時尚有點天真的我果斷地選擇了未知的前路。」Vicky笑指那個時候,人生才有了點「規劃」。說到「規劃」二字時,她兩手在空中比劃出引號模樣,這種勇於追尋目標的行動,對Vicky來說或許不是典型的「生涯規劃」,卻是一場精彩絕倫的冒險起步。
從音樂人轉型Livehouse主理人 在混沌未知中跌碰
Vicky一直醉心創作,由推出第一首作品以後積極寫作,為不少靈動歌詞譜上別樹一格的美妙旋律。「我開始出版歌曲時,互聯網才剛剛起步。推出第一首作品之後,因為行業圈子較小,所以每個新名字也會格外顯眼,亦有不少工作派來。另外偶爾也有些前輩工作過多,分給我們這些新血小試牛刀,後來網絡發展迅速,聯絡和創作音樂的方法也有了不少革新。」Vicky想起當時聚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音樂人,組成音樂團體到香港不同角落表演,除了推廣自己心愛的音樂,更是為了享受知音同樂的時間。「當時busking尚未流行,我們會到商場表演,如︰時代廣場和海港城等,又或在樓上咖啡廳玩音樂。」
Backstage Live House一眾工作人員為音樂夢打拼,以音樂為香港這個彈丸之地注入藝文養分。(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與一眾同伴到這些地方玩了一陣子後,他們對香港音樂有更進一步的想像。「既然大家喜歡聽音樂、玩音樂,倒不如自己辦一個地方來聚會吧。」Vicky笑道︰「香港作為一個國際大都會,沒有一個體面的地方聽聽音樂成何體統!」於是,他們一行人便在中環開了一家名叫Backstage Live House的音樂表演場地。她直言一開始完全不懂應如何營運,但在眾人努力之下,Live house漸上軌道,更成為不少海外樂隊來港必經之處,而這亦為香港音樂市場帶來更多生氣。
然而隨著租金日益上漲,加上聽現場音樂的觀眾群也不夠廣闊,Live house也開始開放給不同單位預約作私人派對場地之用。「最初籌辦這個地方是因為我們對音樂的熱忱,結果為了交租而忤逆了自己的本意,這種本末倒置的情況令我們決定結束營運。」
從失敗中找到勇氣 察現內心聲音指引前行
「在Backstage Live house結束後,我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切,畢竟也營運了十年八載,不少經驗和價值也建構於此,那時十分失落,也不知自己的去向如何。」Vicky談及失敗後的心路歷程。「不少單位收到消息後,亦表示可以合作,但後來都因為理念不同或其他因素而告吹。直至一家集團聯絡我,邀請我成為他們的顧問,才有了出路。」Vicky受邀成為1563 Live House的顧問,主要負責策劃音樂內容。由於無需兼顧經營,因此比Backstage時期更為專注。「放下了所謂失敗後,才是真正的轉捩點。」Vicky感歎道。「我花了三年時間在1563 Live House做音樂策劃,才發現以前所謂的『失敗經驗』其實也十分寶貴,而我也在這裡遇到了很多現在仍然合作的同事。」

《剎那的烏托邦》由Vicky與本地詞人周耀輝及區雪兒策劃並創作,以影像、音樂以及文字的創作呈現每人心中的一剎美好。(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職業生涯的路上充滿驚喜,意料之外的事情隨時降臨,規劃這種看似死板的方法到底有何意義?我們又該如何將規劃套用在變幻無常的生活之中?「那時我發現自己沒有從自己的角度出發,從小開始我便習慣為他人著想,就如開辦Live House的出發點也是為了香港音樂產業和觀眾,卻不是為了自己。我覺得要先回到自己的意向,傾聽自己的聲音。」
在Backstage Live house結束後,Vicky的創作之路從未停歇,也迎來了更多轉捩點—合夥設立的音樂人品牌Frenzi Music旗下藝人陸續出道;創作《剎那的烏托邦》與本地詞人周耀輝熟絡;與本地音樂人林一峰成立眾籌平台「音樂峰」,為音樂人製作專輯;籌劃人馬夾手夾腳打造出《一個人一首歌Every Life is A Song》計劃等。
「回頭看,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這麼多事情的。」Vicky笑言,「我不敢說自己有一刻是完完全全知道自己的心意,但在創作之中我學到一種心態,接受任何的可能性。就像Backstage(Live house)的門是硬生生地被關上的,然而,這段時光反倒讓我看見要前行其實不止一條路,要學會接受眼前所見的一切可能性,不要否定自己以前『做不到』或『失敗』的經歷,這些破碎而寶貴的經驗正正孕育出我現在嘗試探索和試驗的勇氣。」
規劃不是一件剛硬的盔甲,不是只此一次的抉擇,而是流動而持續的尋覓和探索。Vicky的經歷足以證明握緊目標比任何事都重要,眼前看著目標前行,即使偶有失蹄,也可以重整旗鼓,再次朝著目的地進發。
求知求學開闊視野 找到學習原動力方為上著
疫情過去已有數載,在世界停擺的同時,有人不甘原地踏步,力爭上游,Vicky正是當中的佼佼者。2020年,Vicky報讀NGO領袖課程,學習如何更好地營運一家非政府機構,為《一個人一首歌》計劃的發展增加可能性。其後,又有教授朋友提議她進修一個新開辦的碩士課程。當她得知課程內容與現在所做的事相謀合時,便決定以一年攻讀學位。之後在另一位朋友介紹下,她亦成功申請赴英進修的獎學金,在斷斷續續的兩年間為自己重整生命,找回自己的聲音。「英國那個課程以自主學習形式進行,主要是非學術的。他們的理念是︰若你不知道自己是誰、不知道自己的價值觀是甚麼,哪又怎能與人同行,帶領著他們前行呢?」從這些學習之中,Vicky找到自己,也審視了自己過去的經歷,將以往的成功、失敗、歡笑、眼淚皆汲取為己用。「重返校園的感覺十分新鮮,尤其帶著過去實戰經驗來學習理論,便找到了許多過去做事的漏洞。」
對知識彷彿有著無限渴求的Vicky近年修畢香港浸會大學的碩士學位,開拓視野對尋覓方向有著莫大裨益。(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在學習路上,Vicky坦言自己求知欲旺盛,也熱愛學習,所以求學時期沒有太大困難。「小時候我有個怪癖,就讀上午班的我,本應下午完成功課,我卻會特地留著一些功課不做,故意在午夜時分才爬起來偷偷繼續。我也無法解釋為何,或許這就反映我外表循規蹈矩,內裡其實有點叛逆吧!」問及讀書技功和學習竅門時,Vicky看得更遠,將著眼點放在看待人生的態度上。「人生只得一次,每個階段也有既定的事情和職責需要我們完成,一旦時間過去了,便無法再過一次那個時段的生活。將讀書視作人生的其中一種體驗,嘗試盡力面對這些時光,以『好玩』的心態玩好這個名叫學習的遊戲。」她也表不,身邊的環境也會影響學習和做事的效率。她喜歡早上到咖啡廳聽著周遭的人和物的聲音,一邊工作,哪怕只有一小時,也可以按自己的習性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工作時間和場所。
找到同行者 建立對話空間共同規劃
入行三十載,Vicky經歷過成功與滿足,同樣經歷過失落和空虛,在前行和後退之間,Vicky作出過無數的選擇和判斷。對於時下學生所面對的,Vicky坦言已離校園太遠,難以設身處地給予建議,但以她多年的經驗剖析,現在的她會這樣說︰找一個容許自己舒適地表達的安全網。「最近有些接觸年輕人的計劃,感覺到年青人對身邊的大人有一份卻步,不敢讓父母、師長知道內裡最真實的想法。」她認為,師長的經驗和見聞也有所限制,偶爾也會未掌握事情的全貌便妄下判斷,所以年青人不一定盲目聽從「大人」的勤誨。相反,要找到可以對話的對象,並在對話之中深入思考和判斷,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表達出來,才可以誠切而準確地進行規劃。
「一個人一首歌」建構出音樂人與社區之間連結的一道橋樑,更孕育了新生代音樂人之間的連繫,為香港樂壇帶來新氣象。(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她想起《一個人一首歌》的起始,笑言︰「耀輝就是一個讓我感到安全的傾談對象,他很願意讓我說到天南地北,但他也不會批判我的天馬行空。」《一個人一首歌》源自Vicky的一個小念頭,「Every Life is A Song這句段某日突然浮出腦海,於是我便在一次飯聚上告訴耀輝。最初的想法是︰如果每人死後都可以用一首歌記念自己便好了,而Song亦取諧音『喪』。耀輝隨即以問題接住提案︰為甚麼一定要死後呢?活著的時候不可以嗎?最終便成為了《一個人一首歌|的計劃中心—每個生命都值得被歌頌。」其後,Vicky便帶著這個想法與不同單位交談,一步一步建構出整個計劃,至今已舉行了各式各樣的社區計劃,既讓新生代音樂人以音樂回饋社會,也讓年輕音樂人找到同路人。
「埋班作樂」招聚了一眾新生代音樂人,與導師合力創作,為樂壇帶來新氣象。(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「記不起一個人,哼得出一首歌」的一眾創作導師合影,為饒有意義的活動留下紀錄。(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寂寞療癒活動中與參與者一同沉浸,找尋寂寞的意義。(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只因為一個念頭、一餐飯、一次對談,再配上一份勇氣,便令這粒小種子開花結果,影響了成百上千的人。Vicky鼓勵同學,不要覺得自己一無所有,抱著一個理念,連結懷抱相同志向的人,不用怕別人否定你的點子,繼續嘗試便可以步向成功。
圖文設計︱編輯︱撰文︰Oscar Leung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