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友文薈|過山車
遊樂場內的過山車飛馳而過,過山車劃過軌道的聲音,伴隨着風的呼嘯與遊客的尖叫,傳入我的耳裏。我早已聽過成千上百遍,卻不曾厭倦。「奶奶,這是甚麼呀?我也想玩。」稚嫩的童聲在耳邊響起,看着孫女雀躍地奔向過山車,身影逐漸變小,我好像被風迷了眼,視線變得模糊,已分不清此刻眼前景象的真假虛實。一個小女孩的身影與眼前景象重疊。
「一心,你過去量一下身高,超過那條線就能坐過山車了。」恍惚間,有一隻溫暖的大手拖着我。一架過山車從遙不可及的高處垂直墜落,上面的人面目猙獰,叫得聲嘶力竭,傳出一聲聲此起彼落的尖叫。眼前的場景讓我不禁抽了一口涼氣,這也太驚心動魄了吧。媽媽再次催促我前去量身高,我只能把心一橫,忐忑不安地走了過去。
幸好,我的身高不符合坐高山車的標準。
雖然我嘴上說着:「可惜了」,但我心頭的大石卻落了地,暗自竊喜。當媽媽和哥哥去坐過山車的時候,我在等候區百無聊賴地盯着過山車。它很快,速度簡直可以跟閃電媲美,真嚇人,我心中騰起了一股劫後餘生的喜悅。媽媽與哥哥遊玩結束後,暢談剛才刺激的經歷。即使此刻我視過山車為洪水猛獸,但一束名為「好奇」的火苗在我心裏燃起。他們這般享受,讓我百思不解。
那時,我只懂得透過事情表象與旁人的表現了解未知的事物,卻不親自經歷一番,往往畏首畏尾。所有人對未知的看法都不同,於我兒時而言,未知無疑是可怕的,逃避恐懼的事物是人的本能反應。當時,我未曾想過,在後來我可以克服它。
時光飛逝,轉眼間,我已經成年。雖然每次在遊樂場我都能看見過山車,但兒時對它的成見不曾消失,反而愈演愈烈,成了籠罩在心頭,黑壓壓的烏雲。與之抗衡的,是心底好奇的火苗。遊客口中每一句對過山車的誇獎,成了投進火中的乾柴,令火燒得更旺盛。
一天,好奇終於壓過了恐懼,我想,也許我該去嘗試一下了。站在等候遊玩過山車的隊伍,我本來有些焦慮。不過當我當真的坐上了過山車,一切感受與想法好像都煙消雲散了,腦海中僅留下一片空白。廣播聲響起,過山車移動,緩慢攀升,我雙手緊握着胸前的扶手,只專注於眼前的路軌。隨着過山車逐漸逼近頂點,我的心提了起來,直到我再也看不見前路。
過山車停了下來。
我知道,我即將迎來未知的刺激。腎上腺素飆升,此時我聽到自己「怦怦」的心跳。心就快要跳出來,畏懼又死灰復燃,再次爬上我的心頭,像一株藤蔓死死攀附在樹上。下一刻,傳來過山車與路軌的磨擦聲。過山車俯衝下去,我的臉被風刮得刺痛,彷彿整個世界在眼前飛快掠過,恐懼拋諸腦後。不知是恐懼消散,還是積壓已久的好奇得到滿足的緣故,一種快感竟油然而生。我的感覺彷彿與過山車緊緊相連。它的起起落落時刻牽動我的情緒。當過山車再次抵達頂點,我心中已沒有提心吊膽,而是坦然面對接下來的衝擊。
原本,未知使我在面對眼前事物時束手束腳,不敢邁出第一步。那時,我才明白,原來我不只能夠畏懼未知,也能夠期待未知。有時候,顧慮太多不見得是一件好事。或許放手一搏,親身體會一番,這才能打破外界施加的枷鎖,以自己的角度了解事情本質及真諦。本身我以為坐過山車是一件恐怖的事,結果體驗過後,我就有另一番看法。只要我們肯踏出最難的第一步,就能明白當中的樂趣。因此,即使我們身處世俗之中,有許多不同聲音,我們也不應被外界動搖,應親自體會過後再下定論。
輕揉眼睛,孫女漸遠的身影重現眼前。我慈愛地看着孫女的背影。我招手叫住她:「哎,念慈,奶奶帶你去坐過山吧!」她跟隨着我,蹦蹦跳跳地走到隊伍末端。我本來想待念慈坐上過山車,然後就在一旁等候。但她拖着我的手輕輕搖晃,對着我撒嬌:「奶奶你就陪陪我嘛。」心裏打起退堂鼓:這副老骨頭還經得起折騰嗎?
我最終仍敵不過孫女的苦苦哀求,與她一起坐上了過山車。
等待過山車開出的時候,身旁孫女朝氣蓬勃,反觀自己大限將至,暮氣沉沉。我不禁慨嘆歲月的無情,反思自己是否不應如此放縱。過山車出發了,隨它衝上雲,又俯衝下去,我尋回了久違的快感。過山車繞了一圈後,我們到了終點,其實也是過山車出發的起點。回首望着路軌,我心中的鬱結頓時解開了。
即使過山車的路曲折離奇,經過兜兜轉轉,我們都終將回到同一位置。生離死別是人生必經階段,所以在通往死亡的路上,我們無論做過何事,經歷何事,到最後的結果也是一樣。因此,我們不該對未知感到死懼,畏縮不前,更應懷着一腔孤勇,勇往直前,活在當下,珍惜每一刻的美好。
天色漸暗,我牽着念慈的小手,朝未知的前路走去。
作者:梁芷晴
學校:保良局第一張永慶中學
編輯︱圖文設計︰Vincent Ng


